说起来，我这人真是有些死脑筋。虽然一直企图伪装出清净无为，散淡自然的道家面目，但是儒家是古非今的态度顽固地盘踞在我心里，就比如原来学筝的时候，听到那些纷繁复杂的新曲，都忍不住痛心疾首地长叹：繁手淫声，此之谓也！完全不顾那本是《尚书》对琴者的要求，与筝无关。或者有人要反对，我就及时地划下道儿来说：喏，就像戊戌变法的时候谭嗣同慷慨赴死，康有为保存实力一样，同样的目的总要有不同的道路，你们自去革你们的新，老祖宗的规矩就由我来守着吧，将来你们变的乱七八糟的时候总还得有人记得最初的味道。谁知，后来发现，古筝，在旧社会，更像门手艺，而不是艺术，根本没有太多的'旧'好守，于是忙不迭叛逃到古琴这一边，算是离那些传说中的文人骚客，逸士高隐又进了一步。可是就更加受不得改变，照我说，大家人手一本神奇秘谱，然后闷头乒乒乓乓把祖宗传下的曲子练个烂熟，就算阿米陀佛，大功告成了。所以，对于即兴演奏之类的东西，开始时我并不感冒。也巧了，我老师偏偏对于即兴演奏研究颇为深入，如果让俺替俺老师骄傲一下的话，他怎么也算当今琴界即兴演奏的权威了吧？不说别的，单只在剑桥大学做过古琴即兴演奏研究的能有几个人呢？

　　老师说，他的即兴演奏是从十几岁和同学学习吹箫的时候开始的。那时候他觉得所学的几首箫曲远不足以负载自己的喜怒哀乐，于是便随兴所至，信手成曲，后来习琴之后，又把这个习惯带到古琴演奏中，那个年代的人大多和我有着类似的想法，对于即兴演奏不大以为然，乃至像查阜西这样的一代大师对于李老师的即兴创作也没有太多的鼓励和支持。但是，他没有气馁，没有退缩，是哪一位哲人说过：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李老师始终坚持自己的理想和追求，于是就有了我下面要说到的即兴演奏音乐会和即兴作品集CD。

　　先说这演奏会吧，分为上下两场，每场各两小节，每节由三部分组成：琴即兴、箫即兴、琴歌即兴。由观众以任意一首唐诗中的诗句命题，即时演奏。嗯，说真的，如今不管我对于即兴演奏的看法如何，对我老师的佩服真的有如滔滔江水一般了，就像巴依老爷和阿凡题的故事一样，人对于自己缺乏的东西总会加倍钦羡。从小我就发现自己是个没急智的，小学时曾经不幸代表班级参加过一次即兴演讲赛，现在仍记得那题目是：我最喜欢的格言；我当时只说了一句：我最喜欢的格言是ＸＸＸＸＸＸ，就目瞪口呆地傻在了台上，其实即使这唯一的一句话也应该改为：我现在唯一记得的一句格言是ＸＸＸＸＸ，台下班主任冰冷的目光毒箭一般刺穿我幼小的心灵，打那时起，我对于才思敏捷者都会产生种发自本能的羡慕和钦佩之情。想想吧，如果谁随便提给我一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要我不假思索地拽出篇长达３分钟的散文，那一定是件挟泰山以越北海的无法完成的任务，然而李老师应声就能演绎出一首结构完整的琴歌来，而且，这绝非信手而为的乱弹琴，看过李老师一篇讲解古琴即兴演奏艺术的文章，归纳总结出即兴演奏的十种基本方法：归韵，同起，排比，重现，求变，立意，守意，构思，发挥，技巧的引发，可惜俺在古琴上造诣太浅，还不能够通过老师的演奏检验这十项原则（本想把这篇文章一起贴出，遗憾的是在网上没有找到，我又没有扫描仪）。演奏会途中有一次抽题目时同时抽了两张签上台，一首是游子吟，另一首是慷慨激昂的塞外诗，我就想，如果老师能随便挑一首演奏，然后让观众猜测到底是哪个主题也是十分有意思的事情啊，当即就可以检验出一场音乐会钟子期和牛各占多大的比重。

　　这场演唱会的名字叫做"唐人诗意"，老师恰巧刚出了一张名为唐人诗意的CD，7月13日还举行了签售活动。这是一张印制非常精美的CD，从外观上看，就像一本装订精致的图书，彩印的外套上正面是李老师携琴的照片，背面是老师的一篇画作。在封套内侧嵌着CD，封套里还夹着本牛皮纸质地的仿线装书，里面收录了李老师的简历，古琴即兴演奏技巧论述，以及老师的画作、书法作品等，当时站在国图大厅里就听见有人说：我昨天买的，好好听耶！于是也买了一张回家。共有以下这些曲目：春风又绿江南岸/琴；窗含西岭千秋雪/琴；卧看云起/琴箫；星垂平野阔/琴；长河落日圆/琴箫；天地一沙鸥/琴；野渡无人/箫；月是故乡明/琴；独钓寒江雪/箫；孤帆远影碧空尽/琴。我曾经戏称古琴即兴演奏为古琴的爵士乐演奏法，现在看来还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在老师的文章中说，肖邦的作曲方法即是先即兴演奏，之后将自己的即兴发挥整理成为完整作品，所以看来，搞不好某一次灵感的迸发就能产生出伟大的作品呢。

　　不过回来后，我急于聆听的却不是这张CD，而是以前收集的一张李老师的作品集：香港雨果公司的"李祥霆古琴音乐"，现在我的机器里放的就是这一张。为什么呢？因为下午李老师在他的讲座中曾提到这张CD中的一首曲子。据说录完这张CD里的大部分曲目后，雨果的人请他根据白居易的诗境录制一首曲子，所谓："蜀琴木性实，楚丝音韵清。调慢弹且缓，夜深十数声。入耳淡无味，惬心浅有情。自弄还自罢，亦不要人听"，这正是李老师总结的唐代古琴音乐十三象中的"淡"字。据说当时连录了两首老师都不甚满意，认为仍然是有表情的琴曲，淡味不足，紧接着的第三遍终于大功告成，不想最后的CD竟然将三首曲子全部收录在内，也就是夜琴1\2\3。当时老师说有人听了他的夜琴大跌眼镜，觉得好比摇篮曲一般，令人昏昏欲睡，后来我在网上看到的一条评论也大略如此："。。。以极其缓慢的十数声为曲，拨弦为声，移指为韵，淡至无味。好象正是诗人所追求的。可我听着却没有感觉，难怪诗人说‘自弄还自罢，亦不要人听'，我等肉眼凡胎实在不解此中风情。。。"。我特将此曲转制成mp3，以飨诸君，看看有些古人以为的古琴化境究竟如何。我本人很喜欢，遗憾的是，就像我刚学过的平沙落雁一样，短短的一曲有多处意远声微的细节，因为播放设备质量太差，只听得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的声音，想必如果选一静夜，捧杯香茗，于近旁细聆琴声，会更有一番味道吧。最好是悄立窗下，听得弦断，那样就可以厚着脸皮妄称知音了。

夜琴题解：白居易"夜琴"诗曰："蜀琴木性实，楚丝音韵清。调慢弹且缓，夜深十数声。入耳淡无味，惬心浅有情。自弄还自罢，亦不要人听。"更有"弹秋思"曰："近来渐喜无人听，琴格高低始自知。"以十数声为曲、又极缓弹之，淡至无味，其情固在自弄自罢之中，又大胜"清微淡远"之旨。拨弦为声，移指为韵，则非只十数声而已。此番即兴演奏力求其无味之淡，听者如感此曲无法入耳，无法寄情，则或恰入白氏琴格矣。
编者小注：当时看到这里俺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琢磨：白乐天啊白乐天，看你那小样儿，弹个古琴还拽拽的以为别人听不懂便是高洁，哼哼，八成是弹的太烂，别人都不屑一听，而且琴技太差，除去基本指法其余皆不会，根本弹不出味道，于是只好忝着脸说：淡极无味就是好，你们都不喜欢就是好。嘿，我这暴脾气，我偏喜欢我偏喜欢，气死你个白居易。什么？不用我气他已经死了？那算我没说。

　　下午的讲座中，老师曾提到他的文章"论唐代古琴演奏美学及音乐思想"，还有他根据唐代文献总结出的"琴声十三象"，回来后在网上竟然搜到这篇文章，一并附在这里，大家参考吧。　

　　　论唐代古琴演奏美学及音乐思想（上）/李祥霆　　点击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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